早說過了,我不是那種從小就嚮往浪漫法國或是異國生活的人,會到法國來搵一下洋墨水,感謝大家牽成栽培外,應該也要歸功於老天的安排,給予我人生課題與論文選題彼此定義與丈量的機會,也讓我得以在學術高塔的攀爬旅程裡,尋找在兩種文化空間裡擺盪與對話的可能。也因為並不曾透過一層粉紅濾鏡眺望巴黎,以及缺乏金援,我對法國的各種生活體驗,都顯得家常、小氣與真實。
前幾天在skype上跟現在跟老公在美國探親的大學好友愛栗聊我的法國歷險記,那些週末連番的晚宴,品酒、作菜、聊音樂;那些高門高戶,或西裝革履或簡樸激進的學術高塔;那些三句話當中就要彰顯風雅派頭的對話;那些就怕你不知道而要一再向你宣揚的各種對食物、藝術、旅行、衣服的好品味。愛栗和先生抱著他們可愛的小女兒,一個真實簡單的人生喜悅,在天氣有些陰雨卻感覺樸實的美國東北對著camera嘆了口氣,哎,真是好法國。
是好巴黎,我說。
昨天跟朋友聚會時,我跟一位以前長住巴黎現在定居紐約的台灣朋友,說了我最喜歡的地方是紐約後,小貓兄接著吐嘈我喜歡美國影集的壞品味,於是這位我很喜歡的朋友後來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太美國了妳,學著點,在法國生活到底不是這樣。後來我仔細想想我這一年多的生活體驗和觀感,得出了我在法國社會裡生活與闖盪果然還停留在剛要邁向進階班的結論。記得另一位博士生姐姐跟我說,來法國三年後,她才敢大無畏地接電話,而我在一年半以後已敢用法文面談,已經不易。
其實我當時在心中想的是,說我是個太美國的人,說到底還是不精確的,政治上不精確,實際意義上也不精確,不過在閒談之際,粗略地開些玩笑基本上還是好笑的。嚴格來說,要這樣定義我的話,其實我還是個很小島的人。我生長在島的北端一個很普通的中產家庭裡,祖父母的人生顛沛流離,父母小時候都是從很窮苦的日子中掙扎上來的,因此對於兒女的未來除了安定外,沒有別的期待,但在這麼辛苦的環境中,還是盡力提供了我們成長的基石。因此我說我是個小島人,沒有貶意,我的心中對父母的栽培還是充滿感恩。
回島上的時候,有很多人這樣跟我說,放棄法文吧,在那兒混下去實在是沒有必要,現在台灣的高等教育和研究空間,基本上還是美規台隨,英美學界的那一套才是王道,把英文搞好才有前途,留法不一定吃香。也有朋友挑明了問我,在我們這個領域,為什麼在那些國際研討會老是看不到法國人參加?他們到底有沒有人願意用中文和英文來搞好研究,跟我們交流呢?畢竟在漢學研究的領域來說,以中文和英文為主來進行學術交流很普遍,許多大學者都能說非常好的中文,在這樣的情況底下,法國的漢學研究生的參與實在顯得較不主動。當然這種說法,法國人聽了大概只會直接鼻子吹氣,哇拉一聲走掉。事實上的確也是,就我看來,法國漢學界其實跟大家的想像相反,不僅有源遠流長的傳統,也發展地很蓬勃,在某些研究狀況上甚至頗有洞見和創意,能說好漂亮中文的學者也所在多有。只不過,相對於英美學界在學術研究或語文教學上保持的旺盛活力、精準效率與戰鬥意志,法國學界在給予研究生自由的學術空間以及人性尊重,也是相當吸引人的。而這種學風不但延續表現在法國學人對於哲學議題的嚴肅思索習慣,也體現在他們對文本史料充份尊重的治學態度上,或許也形成了法國漢學研究的一種內斂風氣,以及他們形之於外的一種印象吧?
總的來說,這段日子浮沉巴黎有如進大觀園的我,關於法國人,還是會同意一位美國朋友的形容:「好像一顆椰子,又硬又醜又長在高不可攀的地方,但一旦你不怕苦不怕難,爬上樹將它摘下,再掌握了訣竅將它一刀劈開,品嘗到的絕對是絕美果汁。」果然,要把法國人說到精透,對手美國人還是相當有卓見。
我的法國生涯結束了嗎?或許我只攀爬了一半而已。但我相當有幸,不時會見到別人剖開果殼,對我描繪椰汁甜美;有時則吃點別人煮好的椰汁咖哩,已覺風味特殊。就算過程艱難緩慢,我還是不怕苦難,會繼續向上攀爬,還要帶著我的小島心、中文情與美國眼,繼續丈量和比對,繼續投入和學習。
所謂學海無涯,其中深意大抵如此吧?
